民办科学技术网上红人为啥会诞生

日期:2019-11-12编辑作者:科研机构

早晨起来,发现自己加入的几个微信群都在转载“云南大学的一名科学家发现电荷并不存在,将改写教科书” 的消息被“刷屏”。随后不久,就看到了凤凰网上转载的对这位云南“民科” 凡伟的“打假”报道,以及云南大学声称本校没有凡伟其人和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否认其对凡伟的研究做过同行评议的消息。媒体也报道了其实不仅没有学术期刊刊登过凡伟的研究,甚至没有正规新闻单位对其进行报道。有关凡伟研究的所有凭据,其实都来自论文已经预先发表在中科院的科技论文预发布平“ChinaXiv”这句话。

本来事情可以快速地到此为止,不过随后收到果壳网同仁的几个有关为何民科总在物理学领域、如何看待ChinaXiv发布凡伟文章等问题,倒是勾起了我从科学体制上对此进行探究的欲望。

难为物理学?

有关“电荷并不存在”这种说法,我既没有资格判断,相信有资格判断的物理学家们也对此做了很多透彻的解释说明。但何以在物理学领域这样的大胆声明很多呢?

的确,大家都能记得,在去年LIGO宣布探测出引力波引发的一波媒体报道中,被称为“诺贝尔哥”的郭英森也着实红了一把。再早,笔者作为一线记者,也收到不少要推翻相对论的邮件。不仅中国如此,20多年来根据引力波研究而做出大量有关科学体制的社会建构研究的英国著名社会学家柯林斯也在一篇论文中报道了一位多次被专家拒之门外的民间引力波研究者,居然投文到柯林斯这位社会学家那里,请后者代为推荐。

不过这些也并不能表明只有物理学就是重灾区。君不见在数学领域,声称破解哥德巴赫猜想者大有人在?在生物学领域,试图对进化论另起炉灶或重新建立微观生命体系的声明也不新鲜。

何以如此呢?首先因为这些领域都事关重大,可以成为现代科学甚至人类社会生存的根基。还记得刘慈欣的《三体》吗?三体人为了苦心积虑地征服地球,不去干涉你的技术,只是锁死你的物理学高能加速器,从而封死人类科学的进步和技术的飞跃。

对于需要通过重大“科学原创”来证明自身价值的人们来说,只有在这些根本性的大领域声称自己的诺奖潜能才更加“过瘾”。当然,这里没有贬低这些执着的探索者的意思。他们的探索精神,不论方向对错,仍然值得钦佩。

不仅如此。在现代科学中,恰恰是这些最为重大的基础性领域, 科学家们才不总是需要进行实验和精密观测来获得结论,至少在外行看来如此。无疑,现代科学实验和观测所需的条件,都是这些科研体制之外的民科们无法获得的。可以说,在表面上看起来,这些领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不借助实验数据来“发挥”。

但实际上, 这种完全不借助于实验或观测数据情况,仅仅靠纸笔和执着做出重大科研的情况已经很少了。理论物理学家或理论生物学家们的确不一定自己做实验,但他们需要经常利用其他人的实验或观测数据来验证本领域的理论模型,当这些数据不好用时,就要提出新的观测和实验方向。虽然不直接生产数据,但这并不等于理论研究可以信马由缰或者依靠灵感来冥想。理论研究同样要遵循自己的规范,像其他学科一样,这些包括同行评议在内的规范也逐渐形成了自己学科的门槛。

预印本数据库惹了谁?

无疑,体现科学规范的门槛之一就是通过同行评议的期刊发表论文。但同行评议的过程很漫长,而且还有要命的一点,同行是冤家,如果评议的同行窃取了我的数据或是研究想法如何?如果说在科学上,同行评议和重复研究这两点构成了用来判断科研成果是否成立的下限的话,那学术追求的上限则是首先发现权。可以说,有了现代科学,就有了首发权之争。 漫长的期刊发表过程除了可能丧失首发权的风险外,也会让一些人类急需的知识的传播被耽误。当然,发表之后还需要付费阅读,这也可能把很多知识的需要者拦在门外。

正是因为这些情况,科学界从1980年代甚至更早就开始酝酿开放科学运动,这一运动可以宽泛地包括开放获取出版(open access publishing)、可开放访问的机构知识库、以及同样可以开放进入的学科预印本存储库。如今位于康奈尔大学图书馆但早期完全是由一些康奈尔和其他机构物理学家自发建立起来的arXiv就是学科预印本存储库的代表。这个存储库原来主要是覆盖高能物理领域,符合一定格式规范的论文都可以由作者存储进来。如果涉及到首发权之争,同行早就默认,arXiv的存档是最主要的判断依据。

但既然是谁都可以存储,那如何杜绝赝品或者我们常说的伪科学产物呢?理论上讲arXiv是无法杜绝的。随着时间的发展,arXiv的存档有了一些规矩,就是由一些类似于我们互联网版主一样的义工来进行判断,而工作人员(早期也都是义工)则主要从格式上判断。但很显然,这种义工的防火墙作用很有限。

既然如此,arXiv岂不应该是假论文泛滥?事实上并非如此。这取决于arXiv自身的功能,它主要提供的是学术交流的空间,不能用作考核或评估。用通俗的话讲,叫存储在arXiv上的论文不算“工分”。虽然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一些学部近年来允许基金申请者提交arXiv预存档的论文做参考,而且要说明这些是投稿还没有来得及发表。但那也只是做参考。

在这种情况下,arXiv预存档的论文对于存档者可以说无利可图,自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也就没有把假论文放进去的动力了。毕竟,造假论文也是有时间成本的。当然,以颠覆现有科学世界三观为主要目的的狂热的民间科学爱好者可能仍然有这个动力,这一点我们一会儿再说。

让arXiv预存档没有成为假论文泛滥地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科学家们“爱面子”。虽然看门不严格,但里面的东西如果被发现有造假,尤其是在利用arXiv最多的物理学领域,那这辈子在同行面前恐怕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甚至,这比发表在同行评议期刊上的掺水论文被发现后果更加恶劣,因为很多期刊即便小同行也不会认真看,但据笔者了解,有学术追求的物理学家,每天必备的一件事情,就是要到arXiv中,在本领域的目录中扫一眼有啥新东西。不过,像上面arXiv预存档论文评价不算数不能阻挡热情的民间科学爱好者一样,这点颜面扫地对于他们可能也不算什么。

既然arXiv的这些自卫机制拦不住执着的民间科学爱好者们,那何以我们在过去这么多年很少听说arXiv冒出丑闻呢?难道是arXiv可信,而这次成为众矢之的的被凡伟“大师”“发表”自己论文的中科院科技论文预发布平台ChinaXiv把关不严?

非也!

首先,如上所述,arXiv也没有那么严格的把关,而2016年刚刚启动的ChinaXiv在管理机制上努力模仿arXiv,也就谈不上有更严格的把关。 科技论文预发布平台的目的是促进学术交流,捍卫首发权,杜绝假论文(姑且称本文中涉及的大师的论文属于这个范畴),本来就不是科技论文预发布平台的核心使命。如果说,ChinaXiv与arXiv有什么区别,那也主要是前者有中文论文上传(arXiv并不禁止任何语言,只是因为主要考虑跨越国境的同行交流,英语成了必然选择)而已。

其次,公众可能不知道,ChinaXiv虽然刚刚发布,但实际上是凝聚了中科院差不多一代文献管理专家(从中科院2003年签署《柏林开放科学宣言》算起)的努力。而在ChinaXiv登场之前,中国已经有不少无需同行评议就可以发布论文的互联网平台。据一些专家估计,这些平台上的赝品应该不在少数。

社交自媒体时代的科学异动

但何以这些门槛较低的平台以前没有引发什么波澜呢?因为,维护科学权威性的社会机制,实际上并不局限在科学界。例如,由于arXiv预存档的论文在原则上已经被认为没有发表,所以面向媒体发布科研新闻稿时,不论是科研机构还是科学家个人,一般都不会把arXiv预存档的论文做成新闻稿或者新闻由头。在如今知识爆炸的年代,靠记者自身去学术论文原文中寻找重大科学发现已经越来越不可能。

不仅如此,媒体在报道科学时,似乎也默认了最多将该数据库中的成果当作参考,甚至大多数科学记者根本就没有访问过arXiv(笔者是直到转型为科学传播学者后,因为教学和研究需要才访问该网站)。何况,arxiv预存档数据库的界面并不好用,检索也不方便,小同行对里面的分类门清,而媒体或科研管理人员如果去串门,里面的路并不好走。

在这次对凡伟事件的媒体报道中,有同行专门提到过,凡伟的“成果“不仅没有在同行评议的期刊上发表,也没有被正规媒体报道过。这个看似一笔带过的事实,实际上代表着媒体也越来越需要正规科学期刊发表等科学的体制性手段来确保科研成果的可靠性了。相对于1980-1990年代气功大师和不少科学大师可以登上重要科技媒体的情况,这无疑是一个进步。

也正因为如此,在2000年代中期以后,能在包括媒体在内的公共舞台活跃的“科学大师”们也越来越少。当然,年龄也是一个因素。北师大田松博士的研究表明,1970年代中晚期的国家最高领导人号召人们像陈景润那样探索科学高峰,这种“造星运动” 让一批当年20出头不到30的50后热情地投身科学探索。但他们最终因为没有得到系统训练而成为科学的门外汉。而这批有执着追求的热血青年很快发现他们被越来越正规化、体制化的科研机构排斥在外。随后,越来越讲究证据和专业化的媒体也与他们渐行渐远,只有在出现大地震等当今科学无法应对的事件时,这批执著的50后才有机会“感动中国”。

自然,在这种情况下,在ChinaXiv平台上发布一篇论文,也很难成为报道的由头。但是,互联网的发展,尤其是不需要审核(或者只考虑政治正确性的审核)的微信公众号和相应的社交媒体的兴盛,让新一代的狂热科学爱好者看到了曙光。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在经历年龄断层后,新一代的“民间科学家”看到了新的造星机制的可能性。他们发现可以通过营造可被人们认知的科学高大上形象,而成为新一代网红。这次被刷屏的凡伟的“成果“恰恰体现着这种新的网红诞生机制。如果云南大学的更正和卡文迪许实验室的辟谣是真实的,那么我们可以从据信为凡伟本人运营的公信号“青年传媒”上发布的信息中看到,这次的网络造星,像其他领域一样,颇多刻意包装。

当然,在社交自媒体兴盛的这个时代,这样的人已经大大少于40年前由于社会价值单一所造就的执着的50后一代“民间科学家”了,因为社交自媒体的蓬勃发展带来的“网红”制造业,更多发生在与人们口味更接近的娱乐、文化甚至是心理诊疗领域,而通常不会是理论科学。

但既然是缺乏审核,既然是大众文化,社交自媒体快速在理论科学领域制造网红,在一定的舆论氛围下就不是不可能。笔者没有经过严格考证,但想来最近几天认为中国自造的C919大飞机缺乏原创性的网上舆论,似乎正好可以为包装 “即将获得诺奖”、“改写教科书”的凡伟成果的传播提供温床。是否如此,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当然,大部分网红注定是短命,这次的“科学明星”网红估计也难以持久。如果凡伟“成果”没有如此被短时间集中“打假”,其影响应该也不会持久。这其中,除了网络经济时代人们的健忘外,体制化的科学的自我防范机制仍然会发挥主要的作用。也就是说,完全可以预言,不论广大网民如何不吝惜赞扬和流量,它们都难以让科学界接受这位新生的“明星”。(编辑:吴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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